鏡子裡的自我:一種看柳依蘭方式

文/陳水財
每個人的心裡都隱藏著某種聲音。柳依蘭的內心似乎充塞著幽微而寂寥的音調,淡淡的淒美,冰涼透骨,沁人心脾。這種獨特的聲調讓人流連,但也讓人迷惑。
柳依蘭的畫,很難讓人相信這是出自一個大半生在菜市場中討生活的人的筆下;她的藝術純淨無染,完全阻絕在嘈雜的鬧市外,嗅不出一絲絲的塵俗味。畫中人物大半是她自己,只偶而出現家族成員――她的先生及小孩;睜得大大的眼眶、深邃的眼珠、消瘦的臉頰、憂鬱的神情、下巴的黑痣、精心雕琢的髮型……畫家的形貌依稀可辨。很少有人這樣大量畫自己、這樣用力端詳自己;看來每幅畫都有一個自己,畫中不經意閃過的他者可能仍是自己的變裝。柳依蘭在市場營生,但安住在畫中的是另一個柳依蘭。這些畫作是否都算是她的「自畫像」?
許多人習慣面對鏡子塗脂抹粉,裝扮自己;畫家用鏡子畫自畫像,在鏡中端詳自己。鏡中的自己,並非實像,而是虛像,不只左右顛倒,其實它就是一個幻影,一個更難以捉摸的自己。柳依蘭以鏡中像畫出的自畫像,往往超脫現實、穿越時空,意涵顯得飄忽不定。藝術的呈現原不在於一個明確的敘說,更多是一種隱晦的情意。當現實中的畫家映照為鏡中的畫家,再轉化為畫筆下的畫家,柳依蘭歷經重重轉化,雖然圖像依舊明晰清澈,本然面貌卻愈趨模糊,而內在的聲音更為幽微。
大多時候,她的「自畫像」都自己粉墨登場,親自擔綱。從幼年演到少女(如「青澀草梅」、「青澀小草梅」),再演到人妻、人母、人婆(如「美人圖」、「女兒紅」系列、「對聯」系列)。她化妝變身,角色不斷更換,戲齣推陳出新;每場演出都恰如其分,和其生命節奏相一致。一件件精心刻製的古裝彷若戲袍,帶她穿梭在歷史的時空中,如真似幻;剪裁俐落的時裝,大都以深邃的黑色游離在現實之外,烘托出一個森冷孤寂的身影;骨董家具是靜僻的角落,落坐在上面的是一個暫時獲得安置的心情。從青澀到老成、從悲憫到諷諭、從初生到衰亡,對人生的閱歷與思索是柳依蘭創作的核心課。
本然的生命或許難以言說,應現的生命卻歷歷在目。〈青花瓷〉〈女兒紅〉〈出場〉〈美人圖〉是自畫像,毫無疑問;甚至,所有畫中的女性形象應該都是如假包換的柳依蘭,都是她歷經現世輪迴的應現之形。來回在菜市場與畫室之間,柳依蘭看過世間百態,也思索生命意涵。〈妳嫁的是一個人還是一家人〉是對誰女性之現實處境的疑惑;「致命的吸引力」系列是對自身幸福婚姻生活的思索;〈天上掉下來的禮物〉則是對女性被物化的質問;〈我們無從得知真相〉是對當前媒體現象的反思;而〈不許紅顏見白髮-我的蒙娜麗莎〉、〈眾生平等〉、〈割肉貿鴿〉……等,則更擴大為對生命真相及意義的探詢。看來,柳依蘭的每一幅畫似乎都有著某種敘說,一個感懷、一種觀察、一則敘述或一篇傳說,但是她喃喃的輕盈聲調卻直指生命本然,表面的敘說轉換為藝術的隱喻,意涵更為飄忽、含蓄,藝術質地也更為深沉感人。
拋開人聲嘈雜的菜市場鎖進畫室,營造一個純然的自我世界;柳依蘭以明晰的輪廓線、高彩度純色以及深邃的黑色刻畫她的世界,以大大的眼睛凝視自己、深掘自己。藝術之路本來孤寂,鼎沸人聲只能偶而闖入。每個人的心裡都應該有一座秘密花園,任其栽種澆灌。她的花朵潔淨不染,也風雨不侵,自在寂然;那是一個孤獨的園地,也是一個自我的世界。柳依蘭身在紅塵,她的藝術卻以裸真的人生和生命的清冷向我們開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