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.死.愛.戀─柳依蘭的自我閱讀

文/蕭瓊瑞
左營,一個煤球工人的女兒,爺爺雖是衛生所公務員,但微薄的收入,不足以支撐家庭的開銷,身為長子的父親,也就承擔起照顧弟妹的重擔。母親是屏東的客家人,嫁到柳家時,三個小叔外,最小的小姑才只有八歲。精明幹練的母親,以長嫂如母的身分,應付著一家大小的需求,為了增加收入,也在家門口擺上麵攤,同時又要照顧生病的二叔。或許家庭的重擔壓得母親喘不過氣來,依蘭五歲那年,母親終於拋下依蘭和大弟,懷著身孕離家出走。幾個月後,甫出世的小弟,才託人送回家裡。 
從此,依蘭姊弟和父親相依為命,才國小五、六年級,依蘭便要到斜對面人家的竹筍工廠幫忙,增加家裡的收入。在那個家庭裡,有個男孩子,大她幾歲,有意無意間,似乎對她特別關照。由於社會的變遷,父親的煤球生意越來越差,只好改行拉三輪車。自從母親離家之後,沈默的父親始終悶悶不樂。依蘭回憶說:似乎父親也曾喜歡過另一個女孩子,但那個女孩,嫌父親家中人口太多,又有三個小孩子,因此拒絕了父親;父親從此更為消沈,幾乎自暴自棄,到了依蘭十二歲那年,剛剛上了國中,父親便病倒了。臨終前,聲聲呼喚著依蘭的名字,說要帶她去找媽媽;那是一個個性忠厚、認真工作、疼愛小孩的好父親。
父親過世後,依蘭姊弟由祖父、母照顧,依蘭依舊到竹筍工廠幫忙。她希望能存錢買一輛腳踏車,這是國中少女最大的願望。國中畢業後,依蘭到二叔的服裝材料店幫忙,前後六、七年的時間。在這段時間裡,依蘭開始接觸文學作品,也開始有了通信的筆友,「依蘭」這個名字,就是這個時候取的「筆名」。她的原名是「美蘭」,一個極其普遍的本省人家的女孩名字,但她珍愛這個父親取的名字,始終作為正式的名字。 
和依蘭通信的筆友,不是別人,就是那個竹筍工廠人家的男孩子。唸高職的他,沈迷瓊瑤的小說,依蘭是他心目中天使一般的女主角。服完兵役,男孩就娶了女孩,依蘭從此繼續她竹筍加工的工作。每天清晨四點便要起床,將鄉下農村運來的竹筍,或是剝殼、或是切塊、或是將浸泡鹽水的筍絲洗淨,然後送到市場……。每天重覆同樣的工作,竹筍養活了一家人,也耗去了一家人一代又一代的青春。
應是從此可以安定生活的日子,她卻越來越不快樂,她發現自己和周遭的人很不相同,包括她的思想、她的期待……;顯然這是一顆不安定的靈魂,一個不甘於平凡的生命。她逐漸瞭解當年離家出走的母親,也是一個不甘於平凡的女子。怨恨的心情,逐漸轉為同情。不甘於平凡,於是她開始閱讀,尤其在先生的支持下,她有機會參加各種讀書會,以及社區大學、空中大學的課程,彌補了過去空白的求學生活,更開擴了自我的視野與見識。二十餘歲,她因社大的課程,初次閱讀了德國作家托瑪斯曼的《威尼斯之死》(一譯《魂斷威尼斯》),描寫一位事業正達於顛峰的中年成名作家,在風光明媚的威尼斯,巧遇具有希臘雕塑般神采的美少年,深被吸引迷戀而不克自拔,在壯麗的水都面臨他「美與死」的幻影與挑戰。一個一般人視為同性戀的悲壯故事,在柳依蘭看來,這是一段對「美」狂熱追求的心靈之旅,柳依蘭欽佩這位勇於追求的中年男子作家,但柳依蘭也認為他對「美」的追求,過於「外求」,也太過「虛玄」。她認為:真正的「美」,應是踏踏實實地在生活中、在自我生命中去「內求」。大量的閱讀,為柳依蘭的生活帶來了轉機,但並未真正為「生命」找到了出口。只入不出的思想爆炸,壓迫她到達徹夜失眠的境況。
 一次蔣勳老師到高雄開設畫班的機會,從來沒有學過畫畫、也從來沒有想過要畫畫的柳依蘭,在朋友的邀約之下,報了名參加。第一次上課的題目是「自畫像」,唯一的規定是「不可以看照片畫」。於是柳依蘭第一次如此嚴肅且認真的面對了自己。一路下來,這個題目一直畫到了今天。生命的境界沒有學歷高低的限制,藝術的表現更沒有學院與否的分別,柳依蘭的生命與創作清楚地證明了這一點。誠誠懇懇地面對自我生命的生、死、愛、戀,柳依蘭將自己完全攤開在畫布之上,不必遮掩、不必造作假作,更無需妥協。五歲失母、十二歲喪父的柳依蘭,藉由自我的觀照,重新審視自我生命的意義,也跨越了自我生命的限制。柳依蘭從生命的本質出發,但早已超越個人私我的界限,進入一個人類共同面對的生、死、愛、戀的課題。一如在〔是自己思想的主人也是奴隸〕一作中,先生為她所寫的文字:
 
「提線之後,我們都已不能再有遲疑, 在交替出場的時候, 所有的感受不會只是羈絆。 愛、恨、情、愁全都無法割捨。
 
最是為難的, 是我們一直都以為操控對方的是自己, 所以,即使隱身於幕後, 仍然對於幕前的種種,多所依戀。
 
面對繁華的大千世界, 線的兩端雖各自感受, 但那感受卻是互相的交流,逃避與擁抱, 如果同一時間發生? 要不要選擇? 能不能不要選擇?」
 
她愛花,認為花是生命,尤其是女性生命最具體的象徵。畫面中出現的中式古典家具,是先生的收藏。畫中的男人、女孩和男孩,就是她生活的全部。 死亡曾經是這個女孩,十二歲生命最強烈的撞擊,一個被自己的女人背叛的父親,臨終前不斷地呼喚。死亡也成為她畫面中經常出現的主題。母親,曾是一個她不願提及的名詞,但如今她也成為了母親。在畫面中,她看到的不只是自己,而是重疊著母親苦難而不幸的一生。對母親,她早已從同情轉為諒解、乃至思念,原來自己正是母親的另一個化身。柳依蘭輕嘆著說:母親和我一樣,我們都不甘於平凡;但不幸的母親選擇了另一段婚姻,並沒有為她帶來更大的幸福,而我幸運地在藝術創作中,找到了生命的出口與歸宿。
 
 2008年的「高雄獎」,頒給柳依蘭「觀察員特別獎」,獎金的收受戶頭上書明「柳依蘭」。當年的筆友,也是今天的先生對她說:時間到了。於是她以不捨的心情,到戶政事務所,將身份證的名字,父親所給的「美蘭」,正式改為「柳依蘭」。